| 二十三年了!二十三年了!继生、大名等人抱着我们痛哭,嘴里不停地喊着:大东,大东,你可回来看我们了;二十三年了,分别得太久太久,我们太想你们了。他们抱着我们,大家久久不能分开,只有眼泪,只有哭声。车要开了,但哭声未停,喊声未停,这边刚停息,那边又响起;抱着你的手,抱着你的头,几次上车又被拽下,再次拥抱。
做了十多年重返察哈彦的梦,这次终于要实现了,1995年我去法国之前,几位当年在金山公社插队的青年一同约好:96年春节在呼玛过。没料想不是这个有事,就是那家出了问题,终究没能成行,遗憾了好一阵。今年春节前一月,耿丹平电话问我,今年是否准备去呼玛,我满口答应,并同时通知了吉平原、陈爱国,大家克服了很多困难,安排好了家庭,以不同的方式启程在哈尔滨碰头,第二天到加格达奇,受到隆重的接待,当然免不了大喝一场,碰到了不少老朋友,同时又结交了许多新朋友,畅叙衷肠,久久不愿入睡……
第三天一早(因为要等耿丹平),我们一行6人由崔坤陪同,地区外事办派了一辆最好的车(4500),送我们直奔金山公社。
进入塔河地界,熟悉的环境又映入我们眼中,我们的心开始激动起来,“塔河火车站,储木场”,“呼玛转运站在哪里”,那是我们回上海必经之路,一定在那里住上一宿,带点虱子回上海,作为礼物,哈哈哈…
途经99公里,那是我们倒大木的地方,当年曾在那里大打一场,眼前已不见了楞场、房子。94林场还是那样子,路边的房子没有变化,认得出来。我们打架的地方怎么看不到了,记得那是一块空地,前面是二顶帐篷,后面是二排木房子,一群人混战在这块空地上……
车子在十八站停下吃饭,我的一些朋友招待我们,用尽了山珍、河鲜、山鸡、狍子、飞龙、野兔、野猪、嘎牙子…免不了一顿好酒,一场回忆……
车经三间房时已是晚上,我在车灯照耀下看见一块新的路牌:三间房。牌子上一箭头朝里→新街基,多么熟悉的名字。我们一起下车,看着漆黑的一片田野和远处的树林,没有几盏灯火,零零碎碎地在黑夜发出黯淡的光。我们异口同声地大喊一声“我们回来了”,没有回音,一片寂静。车继续沿着这条新修的公路开着,绕过翻身屯和金山地营子,到新街基已是晚上九点多钟了。得到我们要来消息的金山大队李书记、孙振元、郑志海等10多人,还有上海女知青、工人也等在乡政府门口,吃完饭,我们去看望了女知青家,和我们那时侯一样的房、一样的炕,一样的被褥,一样的火墙,总算县里的政策好,这几位留下来的知青有了工作,他们已不打算别的,就这样过一辈子算了,只是想想孩子不能回上海,就留有那么一点遗憾,谈话言语已完全老乡化的她们,显得过于的苍老,谈话中流露出对我们的羡慕。
在乡招待所过了一晚上,那是孙振元的小儿子宝吉承包的,他们一家子算是比较好的;老大金权有了自己的车子、拖拉机,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,不象农村人家。电视机、收音机、沙发,虽说质量不怎么样,但一应俱全,比起当年有天壤之别。
第二天一早,我、陈爱国、崔坤由刘勇陪同,驱车赶往察哈彦。我们沿着新修的边防公路疾驶,公路修得还算可以,道上看到一辆拉人的客车,刘勇告诉我们那是察哈彦到新街基的班车,每天一趟。这倒是方便不少。问下来,夏天黑龙江里不跑船,原来的大摆手、小江轮都已退役,因为旅客太少,经营惨淡,已停止航行了,夏天交通靠各家的小机器船。沿公路走着,我突然感觉好象少了什么,原来那一排电线杆子都没有了,有的地方线杆子七倒八歪,铁线都没有了。一问才知道察哈彦如今已没电话了。没电话,一有急事怎么办?没办法,只能靠车、船、马出来传信;又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了。
车到羊草沟下了江道,沿江道开了20来分钟就看到冒烟山了,如今已好久不冒烟了,或许是表层煤烧完的缘故。车没在原来的察哈彦码头上岸,那察哈彦码头的牌楼已没有了。车沿山脚下上岸,先到了刘纪怀家。刘纪怀现任村支部书记,村长现在由他小舅子担任,纪怀因和他小舅子不合,正准备不干村支部书记一职。纪怀家较干净,新盖了房子,也较宽敞,院子里柴火作围墙,堆放的很整齐,小院子扫得不留一根杂草、木屑。家里有一排药筐,我好奇地问了一句,原来他还兼赤脚医生。稍坐片刻后,我迫不及待地要出去看看察哈彦,纪怀陪着我,沿着中心大道走着,江边原来侯小松、汪沪他们的房子现在已是王志华的房子。王志华不在,他老婆我不熟悉,问候一下后,我们来到了魏大爷家,还是那幢房,家里没变化,一股猪食味,老魏大爷已老态龙钟,还能记得我的名字,可认不得我是谁了,倒是魏大娘记性好,他们一个劲地说着知识青年如何好,为察哈彦创造了多少财富,而没带走一分钱。说到王兴家、金懿然、小头,一直和他们保持着联系,就是没能见他们一面,要走时还说了一句,“你们给大伙捎个信,我魏大娘一直惦记着你们上海知青,我年纪大了,不能来上海看你们,请你们不要忘了我们。”离开魏大娘家,来到了梁队长家,梁大婶老了,但还健康。她老儿子梁希德胡子拉碴,也不修饰,进屋后认出了我们,忙倒水递烟,问长问短,我一一作了回答,问问他们的生活,说是比过去好很多。我回顾了一下房间,一点变化也没有,没有一样新东西,几十年如一日。随后访刘木匠和他弟弟刘希恩、梁金和家、杨拖拉、杨学文弟弟家。走到大队部时,我惊呆了,原来的青年食堂房子没有了,原有的大队部七倒八歪,马棚也不见了,只是路边的那口井还在,盖了一个棚子,井边的宿舍还在,不知谁在那里住着,前面一个房架子,不伦不类,盖的不是地方。我问纪怀:“村里盖房子没规划吗?”现在是谁想盖就盖,没有领导,村落已没有过去那种整齐的感觉,记得泡子边的风光吗?如今也不复存在了。山上的旧房前盖新房,新旧房子间距很窄,我差不多找不到原先我住的房子。绞尽脑汁尽量回忆,请纪怀帮助回忆,也找不到原有的记忆中的东西了。察哈彦,乱了,脏了,人心散了。不知怎的,一种遗憾,一股感叹,唉,如果我们继续在这里会是这样吗?
回到纪怀家,已是满屋子的人了。酒菜已上桌,向大家一一问候后,首先代表上海知青向察哈彦的乡亲们问好,感谢老乡们几年来的帮助、爱护和体谅,希望你们有机会来上海走一走,看看上海的变化,扩大一下眼界,上海的知青还是非常想念你们的,上海的知青也一定会热情招待你们的。话毕,老乡们你一句我一句就说开了:“上海知青为察哈彦创造了财富,而他们没得到任何报酬。”“他们干活是拼命的,那时他们才多大,十六、七岁,干得比我们都厉害。”“没有上海知青,就没有我们察哈彦的今天。”“我们绝不能忘记上海青年。”七嘴八舌越讲越激动。二杨泪流满面,泣不成声;王光华声嘶力竭,激动万分。刘纪怀刘金家发言,表示对上海青年的崇敬,徐进才、徐进福、刘希恩、小金山、郭香玉、王庆老婆、大杨妹妹、梁大婶的闺女、杨学文、杨学连等都发言了,有回忆当年和知青一起干活的日子;有讲道当年知青不懂生活,屋外冰山,开化倒灌的趣事;有道知青不怕苦,不怕累,拼命干活的动人事迹;更有谈知青不计名利报酬,为察哈彦作贡献的感人故事。一顿饭三个多小时,成了颂扬、表彰上海青年的大会。失去的东西往往是最珍贵的,当年的我们,在察哈彦的十来多年时间里,并没有显得如此的重要,甚至还有人认为是抢了老乡的饭碗,是累赘。但是我们察哈彦青年以我们的实际行动,赢得了老乡们的信任,已经成为生产劳动的主力军。上海青年的生活方式,穿着打扮,言语行为也影响了老乡们及其他们的子女,这是我们的收获,也是他们的收获。察哈彦的几年,锻炼了我们,改造了我们,使我们成熟,使我们坚强,为我们在今后的工作岗位上做出成绩打下了坚实的基础,也使我们更珍惜这份感情,这份友谊。
察哈彦人有一种精神,这就是:团结、友谊、奋斗、向上,永不满足、勇往直前,在现今社会中,友谊、情感会显得更珍贵,而察哈彦人,恰恰又是继承了这种传统。
做一个察哈彦人,是值得骄傲的,也是值得回味的!
作者:?张大东,上海知青,原在金山公社察哈彦生产队插队,现在上海瑞金医院莘庄分院工作。 |